那段时间我逃到海边去。黄昏时分在沙滩上漫步。

第一天,被盛夏的艳阳晒了一整天的沙子似乎还有余温,海风阵阵十分舒爽。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位穿长裙的女人,浪花一次次淹没她的脚踝。我默默从她身后路过,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,她的头发随风飘扬。

第二天依然看见她,依然默默走过。

第三天发现她在哭泣,我顿了脚步,本想说点什么,但觉得并不合适,转念还是走开。

第四天她不在,失落之感油然而生。

第五天是我归来的最后期限。

然而故事并未结束。我回到城市里,却依然时常,在十字路口红灯下停留的人群中、在地铁到站后开门的瞬间、在雨天公交车模糊的窗子里,看见她仍穿着那条裙子立在那里。

归来

守岁,照例不眠。辞旧的鞭炮声过后,乡野间夜色平静下来。庭前尚有月色,微风徐徐,涤荡硝烟。
许多岁月以来,过年就是这个样子。这里的生老病死,自有其缓慢但不可抗拒的节奏。我们所遗忘的时光,阳光下晒场上肆意奔跑的童年,初熟的青梅味道的少年,仿佛还弥散在此地的空气里。每到这个时节仪式般的归来,也在脑海里重新印刻一遍斑驳了的故乡印象。好使自己觉得,有源可溯,有根可归。
然而数日停留之后,即便流连也要纷纷启程。沿着故乡所期待的路一步步走出去的人,想来都应该明白,所谓故乡,已经是旅途的上一站了。我们一遍遍的归来,却是验证了,我们其实再也“回不来”。

淡忘

夜半的窗子,是一口冷冷的井,我投之于的所有妄念,都跌到它无尽的黑渊里去了。远远地传来车声,仿若曾几何时错身而过某个女郎时,闻到的淡淡馨香。恍惚间一切形式都淡化了——旅途中的雪、晨雾里的桥、某个人在关门前的一个凝视,都模糊了轮廓融合在一起。回忆仅仅只是此刻,于所有事物之中反射出来的错觉而已。

于是凭借什么呢?凭借什么去说话、凭借什么使这些漂浮的文字落下来?也许没有答案吧,也许本就不需要说话、文字本该漂浮。一旦刨根问底,意义也就如一掬之水,从指缝间溜走了。

我一直在追逐一个梦幻,那梦幻渐行渐散,然后连自己也认不清是什么。路无非向前,过往无非淡忘,终点于是变得虚无。不过当我面对虚无,我便身处虚无之外了。

回到这车声与回忆中来。虽然遥远,但是实在;虽然淡忘,却也还记得。

随笔

待得冲淡,便不患得失,不与之争,独行的寂寞也变得可耐了。

然而终究我还是在人事之中,不可能到得人事之外的。这就显出悲剧的性质来。

道理到底有限啊,与物同悲的意境何其深远,使我不能自拔。

《西西弗神话》

我已经学会不去问“价值”、“意义”这种问题。

人们都是一下子就被孤零零地抛到这世界上来的。对我来说挣扎本身已是答案。若要我解释做什么事的动机、理由,我只能说是因为一种激情,一种无用的激情。

我是向往成为西西弗的,在认清一切之后,依然担起重负,的确应当是幸福的。

剥开层层缠绕的幻想、情愫与所谓的责任来看,剩下的近乎是一具空壳了。我选择用激情来填充它。所以愈是能使我灵魂煎熬的,愈能使我挣扎的,我便愈向往。

笔停下即是末路。

无论写深写浅,不论有无人读,至少我还在表达。

这是我肩上的巨石。